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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匠人

发布时间:2019-11-24 04:36编辑:关于文学浏览(183)

    农家用的许多东西坏了,过去都是采用修或者补的办法。炊具类,大的如铁锅、广勺、铜勺、铲刀,小的如面盆、饭碗、汤碗甚至调羹,坏了,都是洗净后收好,等货郎担子吆喝过来,请师傅修补后继续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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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农具也是这个样子,铁鎝的耙缺了一根,锄头的柄断了一截,扁担裂缝不受力了,畚箕、簸箕的竹板、竹片少了几根集结,甚至凉帽的边沿口毛了,都是修补的——修修用用,用用修修。农民穿的衣服也是如此,都是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我一直记得,家里的十五支光电灯不亮了,父亲将灯取下来后,将灯泡横竖倒过来倒过去,让灯丝相互叠起来再装上去,再撑着用一段时间的。这样的节俭,我家如此,家家如此。

    家里的钢精锅烧破了一个洞,极小极小的眼,可是,再不能用了。母亲不甘心,装上一锅子水,把它放在煤炉上,钢精锅像尿频的老人一样,淅淅沥沥往下滴水,水碰上碳上红红的火苗,又滋滋地响个不停。把它扔掉吧,又太可惜了,这是父亲从老远的地方捎回家的,花了家中半个月的开销,于是,母亲抬头望着窗外,巴望着锡匠能出现。

    记得最清楚的,是补锅子的情景。

    这样的天,锡匠是不会出现的,阴雨连绵,乡村的泥巴小径一片泥泞,猪狗的粪混杂其中,发出一股特殊的沤熟了的肥料的气味,这样的天气,不是因为农活,乡亲们都尽量窝在家中,不愿出门,而那锡匠,怎么会舍舍得自己的一身干净,在此时,出现在乡村的路上呢?再说,锡匠出现,多是腊月,这时,水田里的晚稻已经收了仓,旱地里的小麦刚播下种,该忙活的农活也忙完了,家家摸着指头掐算着日子,储备点腊货,准备洗洗涮涮,蒸煮烧煎,过一个火火红红的大年。锡匠早就算计到这样的时候,家家少不了用到钢精锅、锡壶、钢瓷碗了,于是,等到红红的辣椒和暗色的腊肉腊肠挂满农家窗棂的时候,他就挑着担子,吱吱哑哑地出现在乡村的路上。

    我是家里的老大,七八岁就烧得一锅好饭了,可以做到软硬干湿都能随父母心思、爷爷心思。可有一次,饭是熟了,气味从锅盖里飘出来了,闻闻也是香喷喷的,一吃却知道这饭彻底烧僵了,米粒还没有涨醒,有些焦黄。将米饭放到嘴里一嚼,硬邦邦,有点涩,有点火冒臭的味道,难吃。父亲说,你水头放得太小了。我说照平常的。父亲说,那肯定锅漏了。

    于是,村口开始热闹起来。小孩子、大人,右手提着破了小洞的锡壶,左手端着个漏了底的搪瓷碗,好像一夜之间,这些破碗儿、破钢精锅儿、破壶儿,就从乡村的碗柜、灶台之间溜将出来,在锡匠的号召之下,赶趟似的,齐刷刷地在这里聚集、开会。乡亲们心急得不得了,恨不得锡匠使出神功,刷拉刷拉,三下五除二就将手中的破烂玩意儿修补得簇新,可奈何锡匠却气定神闲,不慌不忙。他慢慢悠悠地支开一小炭炉,不慌不忙地上炭、生火,等碳燃上,又不紧不慢地拉起了那炉底下的风箱。边上的人等得着急了,边囔囔道:师傅,你倒是快一点啊!锡匠没有抬头,只是用手指了指炉子里那已经窜红了的火苗,说道:着什么急,这火烧不好,锡怎么融化呢?要不,用鞋垫儿给你补锅去!着急的人不再言语,周边吵吵囔囔的声音突然停歇下来,而风箱的“呼哧呼哧”声,在这片安静之中,变得格外地响亮。人们把那双原本四处张望的眼睛都投向了锡匠的小火炉,看着那团火焰忽明又忽亮,从殷红变得透亮和纯粹。

    锅漏了?我怎么不知道?父亲说小漏,眼子小,粗看是看不见的。父亲叮嘱:晚上烧饭时喊他,他有办法让我继续烧饭烧菜。

    火烧旺了。锡匠拿出一个如钵皿的器具,将它架在火炉上,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如核桃般的锡坨,如下饺子一般,“咚”的一声,扔到器皿之中。锡匠紧拉几下风箱,呼哧呼哧,没几分钟,那锡坨就如干泥遇到水一样,慢慢地塌下去、软下去,由高耸变得低矮,最终,化成一滩锡水。锡水刚刚还是如渣一般,泛着银灰色,慢慢地,那银灰变为淡红色,变为亮红色,锡水如奔腾的岩浆般,在器皿之中奔突、流淌。这时,锡匠不再拉风箱了,甩了甩自己酸了的胳膊,接过乡亲们手中破锅、破碗、破壶,开始了真正的工作。

    我盯着锅子看了半天,才看见半当中确实有个小洞,米粒般大小。父亲拿来蘸湿的棉花,塞住了洞口,说这就好了。我后来才晓得,这棉花球的塞法很有讲究,先要团成一个线,在线的当中捏个米粒粗细的球,这个球正好扣住漏水处,但不能过锅底的面,这样火就烧不着棉花,即使烧着也因为水的浸润不会燃穿,待米粒涨醒后,这个棉花球有与没有都没有关系了。

    锡匠补锅,一般都经过三个环节,一是挫,他首先会拿出一把锉刀,挫除破洞周围柴火或者煤炭烟熏火燎沉淀的黑灰,锉刀上的纹理毕竟粗糙,也有一些地方是锉不干净的,这时,锡匠会拿一张砂纸,细细地在破洞处打磨,直到破洞处裎亮如新,方才罢手。这时,原本混沌细小的小洞,此时变得清晰看见,锡匠补起锅来,也就方便多了。完成“锉”和“擦”的准备工作,锡匠便正式开始“补”锅了。他将锅套在一圆形的支柱上,放平、固定,拿起一把特制耐高温的勺子,将勺子伸进边上炉上早已烧的红红的锡水之中,舀起一勺,在半空之中停顿一小会儿,待温度略略降低,然后,把勺子倾斜,像倒水一样,把锡水不偏不倚地倒在破洞之处。此情此景,不由让人联想到欧阳修笔下的“卖油翁”,只是这油,换成了锡水,而钱口,换作了比钱口还小的破洞。这锡水也是神奇,经过这一小小的一段旅程,经过与空气的摩擦,到了锅的洞口之处,便凝结成锡,不硬、不软。锡匠立刻拿起小锤,开始叮叮当当锤弄起来,锤子忽高忽低,声响忽亮忽沉,只见破洞之处,凹的地方鼓了起来,凸的地方平了下去,小洞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一块锡皮,蹭亮蹭亮地闪着光。一个残缺的钢精锅,在锡匠的手中,变得完整起来,又恢复了原有的生命和活力!

    父亲说,可以烧了。我就真的烧了,饭也烧好了,也确实好吃的,但是总有一点点火星臭的味道,大概是心里面的感觉不太对,觉得这只锅子还是换新的好吧。我建议父亲换一只,父亲说,换,钱呢?还是等修锅子的人来补一下吧。

    这个腊月,也在锡匠的手中鲜活起来!炉上的火烧得旺旺的,冒着热气的锡壶蹲坐在火苗之上,哧溜哧溜地冒着热气;灶台上的钢精锅,蒸着糯米丸子或者粉蒸肉,在咕噜咕噜地唱着歌;刚补好钢瓷碗,盛上了湖里的藕煨的排骨汤,袅袅地冒着香气!年的味道,在乡村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得到,闻得到,嗅得到。母亲也在厨房里忙碌着,在钢精锅里蒸上了我们最喜欢吃得芋头蒸肉,厨房里,满是朦朦胧胧的雾气。而我们,则一会儿厨房,一会儿跑到房前,去等待着从远方回来的父亲,也等待着一餐即将到口的美味!

    家里当时的经济状况我也知道一些。平时烧饭烧菜,都被父亲反复叮嘱少用铲子,即使用,铲刀下锅也要轻一些,更不可以将铲子的尖角对准锅底铲,得最大限度地减少对锅子的损害。这实在是买不起锅子才想出来的办法,延长锅子的寿命就等于节省钞票。

    修补破锅、破碗的锡匠,其实,也修补了乡村幸福的日子,修补了我们童年的梦想!

    补锅的人都是外来人,而且来的日子是不多的,差不多一月一次,能看见一次就很幸运了。他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担子的一边都是竖着的铲子、钢精锅、铜勺,坛坛罐罐的东西相互撞击,走一步响几响;另一半就是一个像拉风箱一样的箱子,比较短,这里藏着什么不知道,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有个装钱的小柜,很精巧。

    补锅的人来了,一方面是担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召唤,另一方面补锅人自己也在大声喊话:锅子补哇?盆子补哇?啥人家需要补哇?一边喊,一边走,一边走,一边喊,喊声打破了乡村的单调与沉闷。补锅人走路,步子不大也不快,这也是存心的,可以让人家看见的时间长一些,容易招揽到生意。只有有人家呼应,他才小跑步过去,轻声问:“东家想补啥?”来了,活儿干好,就走了。

    补锅很有看头——补锅人先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块锡块,再一只正方形的铁盒,再用酒精点燃铁盒。过了几分钟,铁盒慢慢烫了,他就把与火柴头差不多大小的一点锡放进去,锡立马熔化,变成了几粒水珠子,晶莹,灰色,在里面滚来滚去。补锅人用钳子轻轻地夹起珠子,再用一块铁反扣锅底,一只手将夹住的锡水放进锅子的洞眼,然后吸气,向锅底的洞吹气,要吹几次。最后用手摸摸洞口,齐平了就不吹了。如果凸起的,他还掰掉锡块再来一次。但是,我看到的总是一次性就好了,而且只有几分钟时间,精准度确实了得。

    补好后,补锅人是不会急着收钱的,他还会笑嘻嘻地问,东家,我一样来了,你家还有其他要补的物件吗?那个时候,如果家里有碎掉的饭碗,母亲也会拿来请师傅看看,师傅认为好补的就补,不好补的就顺手还给家里人了。

    离开时,补锅人对我们说:“好了,保证用几年。”几年后,锅子又漏了,但并不是他补过的地方,说明他的技艺是精湛的,承诺也是可靠的,但是,世界上总有别的意外的情况啊。

    那个师傅走了,一走就是几十年,我再也没有看见过补锅子的人。现在家里还烧着锅子,饭碗也是过去的样子。锅底总有穿的一天,饭碗总有破的日子,但是我们都不补了,都学会了换——现在,锅子有个小洞了,钢精锅脱了半边了,饭碗跌出缝隙了,马上去换新的;衣服有点旧了,还没有破,也要换新的;皮鞋的鞋身走样了,皮面光头不足了,也换,因为样式过时了;家里的冰箱不肯坏,就说冷藏室太小了,要调个大尺寸的。

    物件如此,人也一样了。过去东西坏了,靠修、靠补,现在坏了,靠调、靠换。人呢,老夫老妻,磕磕碰碰,感情有点问题,以往也是靠修和好的;小夫小妻,大闹三六九,小闹天天有,支撑下去有点难度,靠的也是修,都是信奉床头吵架床尾好的原则的,修修补补就好了。现在大家不愿意修了补了,说时代不同了,换是干脆,是清爽,是实惠,一闹一吵就散伙就换人的,屡见不鲜。

    其实,当一样东西取代某一样东西时,连带的部分内容都是很难处理好的,一个人换来换去,自己惬意了,但有几个人始终不能换的,比如爷爷奶奶、父母亲。比如孩子——换了,他们怎么过日子?

    反正,我挺怀念过往那种靠修靠补的日子的。看人补锅的机会没有了,但那个喊声,那个货郎担的声音,却好像还依稀听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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